英文為什麼用過去式表示客氣？I was wondering 和 Could you 的距離感，以及多益 Part 2 為什麼答非所問

範例試題第 9 題：問「你要開車去嗎？」，正解是「要搭便車嗎？」

ETS 公開的多益聽力閱讀官方範例試題裡，Part 2 只有四題（第 7 到 10 題）。第 9 題是這樣的：

Martin, are you driving to the client meeting? (A) Oh, would you like a ride? (B) Nice to meet you, too. (C) I thought it went well!

答案是 (A)。

照字面看，這個問題根本沒有被回答。女生問的是「你是開車去嗎？」，一個是非題。正確答案沒有 yes，也沒有 no，反而丟回一個問題：「要搭便車嗎？」

但聽得懂的人大概都知道這段對話在說什麼。女生多半不是在做交通調查，而是想搭便車，只是沒有直說。Martin 聽懂了，所以他回答的不是她說出口的那個問題，而是她沒說出口的那一個。而且他說的是 would you like，不是 do you want。

這兩行對話裡，藏著英文客氣話的兩個機關：

1. 用「過去」的形式說現在的事。 would 原本是 will 的過去式，但 Martin 問的完全是現在。
2. 不把話說滿。 想要的東西不直接要，問題也不正面回答。

我們從第一個機關講起。

I was wondering 是過去式，為什麼講的是現在？

比較這兩句：

• Can you help me?
• I was wondering if you could help me.

第二句用的是過去進行式，後面再接一個過去式的 could。可是說話的人不是在講昨天的事——他現在就站在你面前，現在就需要幫忙。

英文常常這樣用過去式。Quirk、Greenbaum、Leech、Svartvik 在 1985 年的《A Comprehensive Grammar of the English Language》裡，把這種用法叫做態度過去式（attitudinal past）：這時過去式表達的不是時間，而是說話者的態度，一種比較保留、試探的口氣。Leech 在《Meaning and the English Verb》（1971 年初版）裡也討論過 Did you want me? 這類問法：形式是過去式，問的卻是對方現在想要什麼。

劍橋詞典的線上文法（English Grammar Today）說得更具體：用過去形式指現在、讓話聽起來客氣一點或不那麼直接，常見於 hope、think、want、wonder 這類動詞；想要再客氣一點，就用過去進行式。它還提到，店員和服務人員常用過去式來表示禮貌，例如 Did you need any help, madam?

直接說	退一步說	退在哪裡
I want to ask you something.	I wanted to ask you something.	把「想問」放到過去
I hope you can join us.	I was hoping you could join us.	過去式加進行式，再加 could
I wonder if you can help.	I was wondering if you could help.	同上，很常見的請託開場
Do you want more coffee?	Did you want more coffee?	問的是現在，用的是過去

進行式為什麼又多一層客氣？可以這樣理解：進行式把「想」變成一個還在進行、還沒定案的過程——「我剛剛一直在想，能不能……」，聽起來就不像一個已經做好的決定。

could、would、might 為什麼比 can、will、may 客氣？

could、would、might 在歷史上分別是 can、will、may 的過去式。今天它們大多不是用來講過去，而是用來講「可能」「假設」——還有客氣。

劍橋的文法說明舉的例子很清楚：Would you follow me, please, sir? 比 Will you follow me? 客氣、不那麼直接；Might I ask…? 則比 May I ask…? 更客氣，也更正式。同樣地，Could you…? 比 Can you…? 多退了一步。

還有一個值得用耳朵認熟的句型：Would you mind + V-ing？（介意幫我……嗎？）劍橋的說明指出，它比 Do you mind…? 更客氣，也更常用。要特別注意它的回答方式：mind 是「介意」，所以答應的時候要說 no——

Would you mind if we sat here? No, not at all.（不介意，請坐。）

這裡還有一個小細節：Would you mind if we sat here? 裡的 sat 也是過去式，講的卻是現在要不要坐下。客氣的英文，常常一句裡就有好幾個過去式。

範例試題裡也看得到這些形式。Part 7 第 196 到 200 題有一封顧客寫給客服的 e-mail，收錯了油漆顏色，請對方補寄：Could you send me the correct paint…? 這是在抱怨，用的仍然是 could。Part 3 第 35 到 37 題，女生鼓勵同事去應徵前台主管的職缺，說的是 if you don't mind working evening hours，接著是 I'd contact the manager right now——用 would 給建議，聽起來像「如果是我，我會……」，而不是「你給我去」。第 37 題問的正是男生要準備好做什麼，答案是 (D) Work evening hours：那句客氣的 if you don't mind，就是考點。

時間的距離，怎麼變成人和人的距離？

過去式的基本意思，可以理解成「不在這裡、不在現在」。英文把這個距離借去好幾個地方用：

• 時間的距離：I lived in Taipei.——那是以前的事。
• 現實的距離：If I had more time…——用過去式表示「現在並不是這樣」的假設。
• 人和人的距離：I was wondering if…——把請求往後推一步，不直接壓到對方面前。

語言學家 Suzanne Fleischman 在 1989 年的論文〈Temporal distance: a basic linguistic metaphor〉（Studies in Language）裡就主張：時間上的距離是一個基本的隱喻，語言會有系統地把它延伸到其他種類的距離上——不只在文法裡，也在語用層面。

放到請求裡，效果是這樣的：I was wondering 好像在說「我剛剛在想」，現在不一定還那麼堅持；Could you 好像在問「在某個可能的情況下，你能不能」。話被推遠了，對方說不就比較容易，被拒絕的一方也比較不尷尬。

這不是英文獨有的。西班牙文的文法書有一個名稱叫「禮貌未完成過去式」（imperfecto de cortesía），例如用 quería pedirte un favor（「我原本想請你幫個忙」）代替 quiero（我想要）。法文點咖啡說 je voudrais，用的是條件式，不是 je veux。

為什麼客氣的英文總是拐彎抹角？

這個機關有一套常被引用的理論。Penelope Brown 和 Stephen Levinson 在 1987 年的《Politeness: Some Universals in Language Usage》（初稿 1978 年發表）裡提出：每個人都有「面子」，而且分兩種——正面面子是希望被喜歡、被認同；負面面子是希望自己的行動不被干涉、不被強加。

請別人幫忙，本身就是在打擾對方的負面面子。所以要補救：要嘛直接說，要嘛拉近關係，要嘛退一步。Brown 和 Levinson 列出的「退一步」策略裡，就有「用約定俗成的間接說法」和「把話說得悲觀一點」——像是 You couldn't lend me a pen, could you?（你應該沒辦法借我一支筆吧？），先替對方把「不行」說出來。

要退多遠，看三件事：兩人的熟悉程度、彼此的權力關係，以及這件事有多麻煩。範例試題第 41 到 43 題正好是對照組：叫得出名字的同事之間交辦採購，女生直接說 Can you place orders for those?，因為這是分內的工作；而前面那封寄錯油漆的 e-mail，是顧客對陌生的客服說話，用的就是 Could you。

最後一種策略是不明說（off record）：只給暗示，讓對方自己推。回到第 9 題：are you driving to the client meeting? 就是一個暗示。如果 Martin 沒開車，誰也不尷尬，因為她從頭到尾沒有開口要求。Martin 的 would you like a ride? 也很得體：他主動提，但用問的，不替對方決定。

多益 Part 2 的正解，為什麼常常不正面回答？

這要說到哲學家 Paul Grice。他在 1975 年的〈Logic and Conversation〉裡提出「合作原則」：對話的雙方預設彼此在合作，並大致遵守四條準則——量（說得夠，但不多說）、質（說真話）、關係（說相關的話）、方式（說清楚）。

關鍵在於：當一句話表面上不相關，聽的人不會認定對方答非所問，而是會去找一個讓它相關的解讀。Grice 舉過的例子大意是這樣：有人說車子沒油了，另一個人回答「轉角有一間加油站」。他沒說加油站有開、可以加油，但聽的人自然會這樣理解，否則這句話就沒有意義。這種「沒說出口、但聽得出來」的意思，Grice 叫它會話含意（conversational implicature）。Brown 和 Levinson 的「不明說」策略，正是建立在這個機制上。

多益 Part 2 的間接答案，用的就是這個機制。範例試題 Part 2 的四題裡，第 8 和第 9 題的正確答案都是間接回答。再看幾個例子：

• Would you like some coffee? — I just had some.（我剛喝過了。＝不用了，謝謝。）
• Can you cover the front desk during lunch? — I've got a dentist appointment at noon.（我中午要看牙醫。＝沒辦法。）
• 範例試題第 8 題：How well does Thomas play the violin? — 答案 (B) Oh, he's a professional.（他是職業的。＝拉得非常好。）

前兩句都是拒絕，卻都沒有出現 no。在很多場合，光禿禿一個 No 聽起來太硬，所以英文常把拒絕包成一個理由，讓對方自己推出「不」。這不是出題者特別發明的陷阱，而是客氣的英文本來就常這樣說話。

所以聽 Part 2 的時候，除了聽「他問了什麼」，也可以問自己：他為什麼要問這個？ 問「你要開車去嗎」的人，可能是想搭便車；問「印表機修好了嗎」的人，可能是想印東西。答案常常回應的是那個沒說出口的目的。

至於考場上怎麼判斷、怎麼練，請看〈多益聽力 Part 2 失分怎麼救〉；為什麼間接回答是 Part 2 最主要的難度來源，請看〈多益 Part 2 應答問題為什麼難〉。

中文也會「退一步」說話

中文的動詞不標時態，沒辦法靠過去式把話推遠，但我們有自己的工具：「想」「一下」「請問」「麻煩」「可不可以」。

「想請問一下」就疊了三層：「想」——還只是想；「請問」——用請的；「一下」——只占用你一點點時間。台灣口語常聽到的「我是想說……」也很像 I was wondering：把請求包成「我只是在想」，對方說不方便，也不會太尷尬。

工具不一樣，但動作是同一個：不把要求直接壓到對方面前，留一點空間讓對方說不。

但書：過去式不是禮貌的萬能開關

• 大部分的過去式還是在講過去。 態度過去式主要出現在 want、hope、wonder、think 這類表達想法和願望的動詞上；could、would、might 的客氣用法是另一條相近的路。不是把任何一句話改成過去式就會變客氣。
• 過去式有時聽起來像抱怨。 原田依子（2018）討論過去式與禮貌的論文就指出，What was your name? 可能暗示「你說過，我忘了」；I wanted to ask you something 在某些語境裡，可能聽起來像「我本來想問，但你沒給我機會」。語氣和場合決定一切。
• 太客氣也會出問題。 跟很熟的朋友說 I was wondering if you could possibly pass the salt，聽起來可能很疏遠，甚至像在諷刺。距離拉得太遠，本身就傳達了「我們不熟」。
• Can you 不是沒禮貌。 範例試題第 41 題的同事就是直接用 Can you。熟人之間、工作範圍內的小事，加上 please 和友善的語氣就很夠了。
• 面子理論不是唯一答案。 Brown 和 Levinson 主張他們的理論適用於所有文化，但這一點受到不少批評：例如 Matsumoto（1988）以日文、Mao（1993）以中文為例，都指出「面子」的內涵不完全是他們描述的樣子。

結語：把話往後推一步

英文的客氣，很大一部分是距離感：把現在的請求放到過去，把確定的事改成可能，把直接的要求換成暗示。

回到第 9 題。女生從頭到尾沒有說「讓我搭便車」，Martin 也從頭到尾沒有說「對，我開車去」。兩個人都沒把話說滿，卻都完全聽懂了對方。

多益要考的，就是這種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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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手刷990 的 Part 2 題庫有 1,225 題，每題都附逐字稿和詳解；碰到不正面回答的正確答案，可以從詳解看它到底回應了什麼。同系列的〈can 和 can't 聽起來一樣怎麼分〉講另一個聽力上的小機關：英文把「不」藏在一個不發音的 t 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