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文章 · 發布於 2026-10-07
英文為什麼有不發音的字母?knight 的 k 以前真的會唸,debt 的 b 卻從來沒人唸過
knight 和 night 唸起來一模一樣,debt 的 b、island 的 s、receipt 的 p 也都不出聲。英文的不發音字母不是隨便亂放的,它們大多屬於兩種:一種是「曾經會唸、後來不唸了」,像 knight 的 k 和 gh;另一種是「從來沒唸過、是學者後來加上去的」,像 debt 的 b——其中有些還加錯了。這篇講這兩種字母怎麼來的、印刷術怎麼把它們凍在紙上、莎士比亞怎麼取笑一個堅持要唸出 b 的學究,最後是它們對學英文其實有什麼用。
knight 和 night 唸起來一樣,為什麼多一個 k?
學英文的人大概都背過這條規則:「kn 開頭的字,k 不發音。」know、knee、knife、knock、knight,一路背下來。
但很少有人告訴你為什麼。
答案是:這個 k 以前真的會唸。 大約一千年前的古英文,knight 寫成 cniht,意思不是騎士,而是「男孩、僕人」。那時候它的每一個字母都要唸出來:開頭是 k-n,中間的 h 是舌頭貼近上顎摩擦出來的聲音,很像德文 ich(我)裡的 ch,最後是 t。
後來,說英文的人慢慢不唸那個 k 了,也不唸中間那個 ch 了。但拼法沒有跟著改。今天的 knight,是一個一千年前的發音留在紙上的化石。

英文的不發音字母,大部分可以分成兩種:
- 曾經會唸、後來不唸了——像 knight 的 k 和 gh。字母沒變,是嘴巴變了。
- 從來沒唸過、是後來加上去的——像 debt 的 b。嘴巴沒變,是有人動了拼法。
兩種看起來一模一樣,背後的故事完全相反。
第一種:嘴巴變了,拼法沒變
要看那個 k 以前會唸,最簡單的方法是去看英文的親戚——德文。英文和德文來自同一個祖先,很多字是兄弟,而德文到今天還把這些音唸出來:
| 英文 | 英文的不發音字母 | 德文的兄弟字 | 德文怎麼唸 |
|---|---|---|---|
| knight | k、gh | Knecht(僕人) | k 和 ch 都唸 |
| knee | k | Knie | k 要唸 |
| night | gh | Nacht | ch 要唸 |
| light | gh | Licht | ch 要唸 |
| eight | gh | acht | ch 要唸 |
| daughter | gh | Tochter | ch 要唸 |
knight 和 Knecht 的對照特別好玩:同一個字,在英文一路升官成了騎士,在德文還是個僕人。
這些音是什麼時候消失的?
- gh 裡那個喉音,在中古英文晚期到現代英文初期之間消失了。有時候它沒有完全消失,而是變成了 f——這就是為什麼 laugh、enough、cough、tough 的 gh 唸 f。
- kn 開頭的 k,消失得比你想像的晚。語言學家 Otto Jespersen 的《A Modern English Grammar on Historical Principles》認為,在受過教育的英國人口中,這個 k 是在 17 世紀才不唸的。17 世紀末到 18 世紀初,有幾本寫給德國人看的英文文法書,把英文的 kn- 標成 tn- 或 dn-——看起來那個 k 在完全消失之前,還掙扎了一陣子。
- wr 開頭的 w(write、wrong、wrap)和 gn 開頭的 g(gnat、gnaw)也差不多在 17 世紀消失。
- 字尾 mb 的 b(lamb、climb、comb、plumb)消失得更早,在中古英文晚期就不唸了。這也是為什麼 plumber(水電工)的 b 不唸——它來自 plumb(鉛錘)。
順帶一提:莎士比亞 1616 年過世。照 Jespersen 的時間表,莎士比亞那一代的英國人,說不定還聽得到 knight 的這個 k。
拼字為什麼沒有跟著改?因為印刷術把它凍住了
發音一直在變,這很正常,每個語言都這樣。英文特別的地方是:拼法在一個很不巧的時間點定了下來。
1476 年,William Caxton 把第一台印刷機帶進英國。在那之前,每個抄寫員照自己的習慣拼字,同一個字有好幾種拼法並不稀奇;印刷書大量流通之後,拼法開始慢慢固定。
麻煩的是,英文的發音在那幾百年裡正在經歷一場大地震。語言學家把它叫做母音大推移(Great Vowel Shift),大約從 1400 年到 1700 年,英文所有的長母音都換了位置。knight 裡的 i 本來唸得接近「伊」,後來變成了今天的「愛」——而這段期間,k 和 gh 也一個一個不唸了。
印刷術偏偏在這場大地震的中間出現。拼法被印在紙上的時候,發音還在搬家。等發音搬完,拼法已經搬不動了。
印刷工人甚至還順手加了幾個字母。ghost(鬼)在古英文寫成 gāst,根本沒有 h。根據牛津英語詞典的考證,gh 的拼法出現在 Caxton 1484 年印的一本書裡,很可能是受了中古荷蘭語的影響(那時的荷蘭文「鬼」常寫成 gheest)——Caxton 和他的助手都跟低地國家有很深的淵源。
第二種:從來沒唸過的 b——debt 和 doubt
接下來是比較荒謬的那一種。
debt(債務)這個字,是英文從法文借來的。中古英文寫成 dette,法文也是 dette,從頭到尾都沒有 b,也從來沒有人唸過 b。
後來,一批熟讀拉丁文的學者注意到:這個字的老祖宗是拉丁文的 debitum(欠下的東西)。他們覺得英文的拼法應該要「看得出祖宗是誰」,於是在 dette 裡塞了一個 b,變成 debt。
同一批人做了同一件事的,還有很多字:
| 今天的拼法 | 以前的拼法 | 被加進去的字母 | 學者想讓你看到的拉丁文祖先 |
|---|---|---|---|
| debt | dette | b | debitum |
| doubt | doute | b | dubitare |
| receipt | receite | p | receptus/recipere |
| salmon | samoun | l | salmo |
| indict | endite | c | indictare |
這幾個加進去的字母,都只是給眼睛看的。嘴巴照樣唸 det、dout、re-ceet、sa-mon、in-dite。

有趣的是,法文也被它的學者這樣加過 b,但法文後來把它拿掉了:今天的法文還是寫 dette、doute。英文留著,到現在還在付這筆「債」。
加錯的字母:island 的 s 根本不是它的
學者加字母,至少還有拉丁文當根據。但有幾個字,是加錯的。
island(島)。 古英文寫成 īegland,是一個道地的英文字,跟拉丁文一點關係都沒有。但英文裡另外有一個意思很像的字 isle(小島),它來自法文、更早來自拉丁文的 insula,所以帶著一個 s。16 世紀的人以為 island 和 isle 是同一家人,就把 isle 的 s 也塞給了 island。結果 island 帶著一個不屬於它的字母,一直活到今天。

ptarmigan(雷鳥)。 這個字來自蘇格蘭蓋爾語的 tàrmachan,本來沒有 p。後來有人以為它跟希臘文的 pteron(翅膀)有關——鳥嘛,有翅膀——就在前面加了一個 p。
could。 should 和 would 的 l,在古英文(sceolde、wolde)裡是唸出來的。could 從來沒有 l(古英文是 cūþe),但它跟 should、would 長得太像,16 世紀初也被加了一個 l,好讓三兄弟看起來整整齊齊。
thumb、crumb、limb。 lamb 和 climb 的 b 以前是會唸的(見上一段)。但 thumb(古英文 þūma)、crumb(cruma)的 b 是後來仿照它們加上去的——寫字的人看到 -m 結尾,覺得「好像應該要有個 b」。
foreign、sovereign。 這兩個字從法文來的時候沒有 g(法文是 forain、soverain),英文可能是覺得它們跟 reign(統治)有關,就也加了一個 g。
莎士比亞筆下那個堅持要唸 b 的人
這些加進去的字母,當時就有人當真。
莎士比亞的喜劇《愛的徒勞》(Love's Labour's Lost,大約寫於 1595 年)裡,有一個賣弄學問的老師叫 Holofernes。第五幕第一場,他氣呼呼地抱怨某些人說話太隨便:
這種人把 doubt 唸成 dout,把 debt 唸成 det—— 應該是 d, e, b, t, not d, e, t!
他還抱怨別人把 calf(小牛)唸成「cauf」、把 half(一半)唸成「hauf」,把 neighbour(鄰居)唸成「nebor」。最後他說,這些人連 abominable(可憎的)都唸錯——應該唸成 abhominable,要有一個 h。
莎士比亞是在取笑他。這段台詞很好笑,正是因為當時大家都已經不唸那個 b 了:觀眾聽到一個老學究逐字拼出 d-e-b-t,就跟今天聽到有人堅持把 knight 唸成「k-nai-t」一樣。
四百多年後,來看看 Holofernes 的戰績:
- debt、doubt:b 留在了拼法裡,但沒有人唸。打成平手。
- calf、half:l 留在拼法裡,還是沒有人唸。
- neighbour:gh 沒有人唸。
- abhominable:他以為這個字來自拉丁文的 ab homine(遠離人性),所以要有個 h。這是錯的——它其實來自拉丁文的 abominari(視為凶兆),裡面根本沒有 h。這個 h 連拼法都沒保住,今天寫 abominable。
不過 Holofernes 也不是全輸。有幾個學者加進去的字母,後來真的被唸出來了:
- perfect 從法文借來時是 parfit,沒有 c。15 世紀被改成拉丁式的 perfect,今天 c 照唸。
- fault 本來是 faute,l 是大約 16 世紀仿照拉丁文加上去的,加了以後很長一段時間都不唸;一直到 18 世紀,大家才開始把這個 l 唸出來。
這種「照著拼法改唸法」的現象,語言學叫做拼字發音(spelling pronunciation)。發音變了好幾百年,拼法停在原地;但偶爾,也會反過來,是拼法把發音拉了回去。
你的語言其實也這樣
英文不是唯一這樣的語言。中文也有。
很多漢字是「形聲字」:一半表意思,一半表聲音。「江」的聲旁是「工」,「河」的聲旁是「可」。今天唸起來,「江」和「工」、「河」和「可」都差了一截——因為這些字造出來的時候,它們的讀音比現在接近得多;之後兩、三千年,讀音一路在變,字形沒有變。
這跟 knight 的 k 是同一件事:寫下來的東西比說出來的東西活得久。
不發音的字母有什麼用?去它的親戚家找
講了這麼多,不發音的字母是不是只是歷史包袱?
不全是。有一種不發音的字母,其實很有用:它在這個字裡不唸,但在親戚字裡會唸。
| 不發音 | 親戚字裡會唸 |
|---|---|
| sign(簽名、標誌) | signature(簽名)、signal(信號) |
| design(設計) | designate(指定) |
| muscle(肌肉) | muscular(肌肉的) |
| autumn(秋天) | autumnal(秋天的) |
| column(專欄、柱子) | columnist(專欄作家) |
| condemn(譴責) | condemnation(譴責) |
| bomb(炸彈) | bombard(轟炸) |
sign 的 g 看起來多餘,但有了它,sign、signature、signal 一眼就看得出是一家人。如果英文照發音拼成 sine,這層關係就看不見了。
語言學家 Noam Chomsky 和 Morris Halle 在 1968 年的《The Sound Pattern of English》裡,甚至說英文的傳統拼法是一套「近乎最理想」(near optimal)的系統:它記的不只是聲音,還有字和字之間的關係。不是每個語言學家都同意這麼樂觀的說法,但 sign/signature 這種例子,確實說明了拼法不只是發音的紀錄。
對背單字的人來說,這是一個實用的技巧:碰到一個不發音的字母,先想想它的親戚。 背 sign 的時候順便想到 signature,拼字就不會漏掉 g;背 muscle 的時候想到 muscular,就知道 c 為什麼在那裡。
多益會怎麼碰到這些字?
不發音的字母不是罕見的怪字,它們藏在最常見的字裡。
在 ETS 公開的多益聽力閱讀官方範例試題裡(連同題目說明一起算),should 出現了 11 次,through 10 次,know 8 次,would 5 次,write 4 次、talk 4 次,tonight 3 次。Part 7 第 152 題的選項 (D) 是 He works for Fly Right Airlines——短短一句裡就有兩個不唸的 gh;同一組題目的其他選項裡,還有 flight、knows 和 through。
讀的時候,這些字母不會造成麻煩,你一眼就認得。麻煩在聽力:聽力只給你聲音,不給你拼法。 如果你腦中的 receipt 是照字面唸的「re-ceip-t」,那麼假設 Part 3 的對話裡有人問 Do you have the receipt?,你聽到的「re-ceet」可能一下子對不起來。debt 是「det」,subtle 是「sa-tl」,mortgage 是「mor-gij」,Wednesday 是「wenz-day」,island 是「eye-land」。
所以,背單字的時候,每個字至少聽一次正確的唸法,不要只靠眼睛猜。這件事對不發音的字母特別重要,因為它們正是最會騙眼睛的字。
這是英文,所以當然也有例外
幾件事要說清楚:
- 不是每個不發音字母都能歸進這兩種。 還有從其他語言借來、英文嘴巴本來就不唸的:psychology、pneumonia 的 p 是希臘文的 ps-、pn- 開頭,英文不習慣這樣的開頭,就乾脆不唸;honest、hour 的 h 則是跟著法文一起不唸。
- 「17 世紀不唸 k」是大概的時間。 各地方言差很多:19 世紀末還有人在英格蘭北部和蘇格蘭聽到過唸出來的 kn,有些蘇格蘭方言到今天還唸。
- 每個字是誰、在哪一年加的字母,大多查不到。 我們能說的是「15、16 世紀的學者風潮」這樣的大方向,很少能指名道姓。
- 有些字的來歷還有爭議。 例如 foreign 的 g 是不是因為 reign,字典寫的是「可能」。
- 「親戚字」技巧不是萬能。 knight 的 k 在任何親戚字裡都不唸;debt 的 b 只在 debit(借方)裡唸,而 debit 是同一個拉丁字後來另外再借進英文的一個字。
結語:一個字母,兩種化石
下次看到 knight,可以想像兩個畫面。
一個是一千年前的英國,有人用力唸出 k-n-i-ch-t,喊一個在馬廄裡幫忙的男孩。另一個是五百年前的書房,一位學者拿著拉丁文字典,把一個從來沒人唸過的 b 塞進 dette,心滿意足。
兩個畫面都留在今天的英文拼法裡。knight 的 k 是說話留下的化石,debt 的 b 是學問留下的化石。前者告訴你英文以前怎麼唸,後者告訴你有人曾經希望它看起來是什麼樣子。
至於 Holofernes——他大概會很高興知道,四百年後,全世界的英文學習者還在乖乖地把 b 寫進 debt 裡。只是沒有人唸。
單手刷990 的「生活實用英語 → 刁鑽發音」收了 230 個拼法會騙人的單字,分成八類,其中「不發音的字母」一類有 48 個字,包括 knight、debt、receipt、island、salmon,每個字都能聽正確唸法、自己跟著唸。同系列的〈英式拼法與美式拼法的差別〉講 Noah Webster 怎麼改英文的拼字(以及他哪些提案沒成功),〈wind 怎麼唸?〉講一個拼法一樣、唸法兩種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