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文章 · 發布於 2026-09-27

He saw her in the park with a telescope 有幾種意思?

先猜猜看:He saw her in the park with a telescope,望遠鏡在誰手上?誰在公園裡?你心裡的答案大概只有一種,網路上流傳的標準答案卻是「六種意思」。這篇把那六種攤開檢查:語言學家畫得出的語法樹其實只有五棵,第六種卻沒有錯;把「誰在公園」和「with 是哪一種 with」也算進去,能組出的畫面超過十種。順便看看為什麼每多一個介系詞片語,可能的結構就多出一大堆,人類專家為什麼也只猜對 93.2%,以及自己寫英文時怎麼只留下一種意思。

先別往下讀,你怎麼理解這句話?

很多人心裡有個印象:英文是比中文精確的語言。中文一句話常常可以有好幾種解讀,英文有嚴謹的文法、時態、單複數,意思應該清清楚楚才對。

不是這樣的。這篇只用一句九個字的英文,就能讓這個印象站不住腳。

He saw her in the park with a telescope.

九個字,文法完全正確。在往下讀之前,先用中文把它翻一次,然後回答兩個問題:

  1. 望遠鏡在誰手上?
  2. 誰在公園裡?

想好了嗎?

你的答案大概是「他在公園裡用望遠鏡看到她」——望遠鏡是他的,他在公園。這是最順的一種讀法,也是我們第一眼讀到的。

但再讀一次:也可能是她拿著望遠鏡;也可能望遠鏡根本不在任何人手上,而是公園裡投幣式的那種;也可能他根本不在公園,是從自家陽台看過去的。每一種,這句英文都說得通。

這支望遠鏡在這篇文章裡會換好幾次主人。我們一次一個來。

一支望遠鏡浮在半空,三條虛線箭頭分別指向困惑的 Happysaur、薰衣草色小恐龍和一座小公園。

網路上的標準答案:六種意思

這句話在英文問答網站上流傳很久,最常見的解答是這樣算的:句子裡有兩個介系詞片語(in the park、with a telescope),每一個都可以修飾「他」或「她」;另外,with a telescope 還可以修飾前面的 the park(一座有望遠鏡的公園)。排列組合下來,一共六種:

# 網路版的說法 白話
1 公園、望遠鏡都屬於「他」 他在公園裡,用望遠鏡看到她
2 公園、望遠鏡都屬於「她」 她在公園裡,身邊有支望遠鏡
3 公園屬於他,望遠鏡屬於她 他在公園裡,看到拿著望遠鏡的她
4 望遠鏡屬於他,公園屬於她 他用望遠鏡,看到在公園裡的她
5 他在「有望遠鏡的公園」 他在一座有望遠鏡的公園裡看到她
6 她在「有望遠鏡的公園」 他看到她在一座有望遠鏡的公園裡

看起來很完整。但如果你拿這張表去問語言學家,他會先皺眉,然後拿出一張紙開始畫樹。

介系詞片語要找地方「掛」

先講一個觀念。in the park、with a telescope 這種介系詞片語,自己不能單獨站著,一定要「掛」在句子裡的某個東西上,替它補充資訊。這個問題在語言學上叫 PP attachment(介系詞片語的依附),是英文歧義最大的來源之一。

在這句話裡,能掛的地方有三個:

  • 動詞 saw:補充「看」這個動作——在哪裡看、用什麼看。
  • her:補充「她」——哪一個她、她身上有什麼。
  • the park:補充「公園」——什麼樣的公園。(只有 with a telescope 能掛這裡,因為 in the park 就是公園本身。)

注意,清單裡沒有 he。這是網路解法第一個不太精確的地方:在標準的分析裡,這兩個片語不會直接掛在主詞上,而是掛在動詞上。掛在動詞上的意思是「這個『看』發生在公園」「這個『看』是用望遠鏡完成的」——至於她在不在公園,後面會發現,它其實沒有說。

語言學家的算法:只有五棵語法樹

兩個片語,in the park 有兩個地方可掛(saw、her),with a telescope 有三個(saw、her、the park),照理說 2 × 3 = 6。但其中一種組合是違規的。

規則是這樣:把每個片語用一條線連回它掛的字,線不能交叉。 英文的句子結構是一層包一層的,像俄羅斯娃娃,不能有兩個娃娃互相卡住。

那種違規的組合是:in the park 掛 saw,with a telescope 掛 her。把四個部分排成一列——saw、her、in the park、with a telescope——in the park 的線要跨過 her 連回 saw,with a telescope 的線要跨過 in the park 連回 her。兩條線一定會在半空中交叉。

地上排著 saw、her、in the park、with a telescope 四張字卡,兩條連線在空中交叉打結,Happysaur 被纏在結上。

剩下的五種,每一種都是一棵合法的樹:

樹 in the park 掛在 with a telescope 掛在 白話
A saw saw 在公園裡、用望遠鏡,看到她
B saw the park 在一座有望遠鏡的公園裡,看到她
C her saw 用望遠鏡,看到了「在公園裡的她」
D her her 看到了「在公園裡、拿著望遠鏡的她」
E her the park 看到了「在有望遠鏡的公園裡的她」

把五棵樹畫成五個畫面,大概是這樣:

樹 A:他在公園裡,用自己的望遠鏡看到她。

Happysaur 在公園裡用腳架望遠鏡,看向坐在公園長椅上的薰衣草色小恐龍。

樹 B:公園裡本來就有一座望遠鏡,他沒用,直接看到她。

公園裡立著一座投幣式望遠鏡,Happysaur 手扶著它卻沒有用,而是直接用眼睛看著小恐龍,向她揮手。

樹 C:他在公園外用望遠鏡,看到在公園裡的她。

Happysaur 站在公園圍籬外的小丘上,用望遠鏡看著公園長椅上的小恐龍。

樹 D:她在公園裡拿著望遠鏡,他只是路過看到。

薰衣草色小恐龍在公園裡拿著單筒望遠鏡看鳥,Happysaur 在圍籬外路過,驚喜地指著她。

樹 E:她站在公園那座望遠鏡旁邊,他在外面看到她。

小恐龍倚著公園裡的投幣式望遠鏡,Happysaur 在圍籬外向她揮手,兩人手上都沒有望遠鏡。

所以語法上的答案是 5。

這不是我們隨便數的。1982 年,Kenneth Church 和 Ramesh Patil 在《American Journal of Computational Linguistics》發表了一篇論文,標題很可愛:〈Coping with Syntactic Ambiguity or How to Put the Block in the Box on the Table〉。他們用的例句之一就是這句話的親兄弟:I saw the man on the hill with a telescope。

他們指出,像這樣「動詞+受詞+一串介系詞片語」的句子,每多一個介系詞片語,可能的結構就多出一大截:一個介系詞片語有 2 種結構,兩個有 5 種,三個有 14 種,四個有 42 種。

換句話說,如果我們把句子改成:

He saw her in the park with a telescope on Tuesday.

語法允許的結構就從 5 種跳到 14 種。再加一個 before lunch,變成 42 種。這對 1980 年代的電腦來說是個大問題:句子稍微長一點,要檢查的可能性就爆炸了。

由左到右:兩棵小語法樹、五棵小語法樹,接著是一大堆滿出來的語法樹,Happysaur 抱了滿懷,還有更多正往他身上掉。

那網路的第三種意思去哪了?

把網路的六種和五棵樹對一下:

  • 網路 1(他在公園、他用望遠鏡)→ 樹 A
  • 網路 2(她在公園、她有望遠鏡)→ 樹 D
  • 網路 4(他用望遠鏡、她在公園)→ 樹 C
  • 網路 5(他在有望遠鏡的公園)→ 樹 B
  • 網路 6(她在有望遠鏡的公園)→ 樹 E

剩下網路 3:「他在公園裡,看到拿著望遠鏡的她」。它要的正是剛才那個「線會交叉」的組合,沒有自己的樹。

所以網路的第三種是錯的?

不是。 看這個句子:

I saw her in the park with her boyfriend.

跟男朋友在一起的是誰?當然是她。但照剛才的規則,with her boyfriend 不能跨過 in the park 去掛 her——所以它一定是掛在動詞上。原來掛在動詞上的 with,除了「用什麼看」,也可以描述「看到的時候,對方是什麼狀態」。

同樣的道理,樹 A 裡的 with a telescope 也可以是「看到她的時候,她拿著望遠鏡」。網路的第三種意思確實存在,只是它不是一棵新的樹,而是住在樹 A 裡的另一種讀法。

Happysaur 站在公園圍籬內,看到圍籬外步道上扛著望遠鏡走過的薰衣草色小恐龍。

這就帶出這篇真正的重點:樹的數量,不等於意思的數量。

樹以外的歧義:意思比樹還多

一棵語法樹決定的是「哪個片語掛在哪裡」,但它不會回答所有問題。至少還有兩件事,樹管不到。

第一,掛在動詞上的 in the park,沒說她在不在公園。 它說的是「看」這件事發生在公園——看的人在公園裡;被看的人呢?沒說。他在公園裡看到公園外的她、兩個人都在公園,都可以叫 saw her in the park。(反過來,「她在公園、他在外面」,就要靠樹 C、D、E 來表達了。)

三格並排的小公園:第一格他在圍籬內、她在外;第二格她在內、他在外;第三格兩人都在公園裡。

第二,with 不只一種。 光是這一句裡,with 就可能是:

  • 工具:用望遠鏡看(through the lens)
  • 攜帶:他帶著一支望遠鏡,但沒在用
  • 對方的狀態:她拿著望遠鏡(就是剛才 with her boyfriend 那種)
  • 公園的配備:公園裡有望遠鏡(樹 B、E)

Happysaur 腋下夾著蓋上鏡蓋的望遠鏡、肩上扛著腳架,一邊散步一邊向長椅上的小恐龍揮手。

把這兩個問題並排:

問題 可能的答案
誰在公園? 他/她/兩個都在
望遠鏡怎麼回事? 他拿來看她/他帶著但沒在用/她拿著/公園裡擺著的

3 × 4 = 12 種畫面,其中大部分都講得通。如果再把 saw 的另一個意思算進去——see 也可以是「跟某人見面」,像 I saw my lawyer yesterday(我昨天跟律師見了面)——數字還會再往上跳。

Happysaur 和小恐龍坐在公園長椅上端著咖啡聊天,望遠鏡被冷落在長椅一端。

至於有些人會提的「saw 是鋸子,他把她鋸了」:放心,文法幫你擋掉了。saw 當「鋸」的時候,主詞是 he 要寫 saws,過去式是 sawed,這句話的 saw 只能是 see 的過去式。(想看 saw 在同一句裡換三種身分的句子,可以去看〈看起來像亂碼、文法卻完全正確的英文句子〉裡的 I saw a saw saw a saw。)

這麼多意思,為什麼沒有人聽不懂?

因為人類不是用文法在猜,是用常識在猜。

望遠鏡是拿來「看」的東西,所以 saw 和 telescope 一見面,大腦就把它們配成一對。把望遠鏡換成狗試試:

He saw her in the park with a dog.

狗不能拿來看東西,工具的讀法瞬間消失,你幾乎一定會讀成「她帶著一隻狗」。句子的結構一模一樣,改變的只有一個名詞。

Happysaur 把一隻一臉困惑的臘腸狗舉到眼前當望遠鏡用,小恐龍拿著空狗繩,不敢置信地看著他。

這件事有人量過。1994 年,Adwait Ratnaparkhi、Jeff Reynar 和 Salim Roukos 研究電腦怎麼判斷介系詞片語該掛哪裡,順便測了人類:他們從《華爾街日報》的語料裡隨機抽出 300 個例子,請 3 位專門標注句法的專家來判斷。只給四個關鍵字(例如動詞、受詞、介系詞、介系詞後面的名詞)的時候,專家平均答對 88.2%;給他們整個句子,也只有 93.2%。

也就是說,連專家看著整句話,每 100 個介系詞片語裡還是有大約 7 個判斷得跟標準答案不一樣。你讀英文偶爾讀歪,真的不能全怪自己。

說話的時候,還多了一個線索:停頓和拉長音。Snedeker 和 Trueswell(2003, Journal of Memory and Language)請受試者對另一個人說出像 Tap the frog with the flower 這樣的指令——「用花去點青蛙」還是「點那隻拿著花的青蛙」?結果說話的人確實會用韻律區分兩種意思,例如在不同的字上拉長或停頓;但只有在眼前的場景真的讓兩種意思都說得通時,他們才會這麼做。場景已經講清楚了,大家就懶得區分。

兩格對照:左格 Happysaur 拿著一朵花點青蛙的頭;右格青蛙手裡拿著花,Happysaur 用手指點它。

人類處理歧義的方式大致就是這樣:不是每次都把所有可能想一遍,而是發現有麻煩時才出手。

最有名的一句:大象怎麼穿上我的睡衣

講英文的歧義,一定要提 Groucho Marx。1930 年的電影《Animal Crackers》裡,他飾演一位探險家 Captain Spaulding,講起在非洲打獵的經歷:

One morning I shot an elephant in my pajamas.

「有一天早上,我穿著睡衣射了一頭大象。」觀眾正要點頭,他接著說:那頭大象是怎麼穿上我的睡衣的,我到現在都想不通。

整個笑點,就是 in my pajamas 該掛在 shot(我穿著睡衣射)還是 an elephant(穿著我睡衣的大象)。跟我們的望遠鏡是同一個問題,只是換成了一頭大象。

一頭大象擠在太小的條紋睡衣裡,Happysaur 拿著空衣架,目瞪口呆。

自己寫英文時,怎麼只留下一種意思?

讀的時候,歧義是個有趣的謎題;寫的時候,它是一封會被誤解的 email。幾個簡單的修法:

1. 換一個更精確的介系詞。 如果望遠鏡是工具,用 through 就不會有第二種讀法:

He watched her through a telescope.

2. 把 with 換成動詞。 with 本身就有好幾種意思,換成動詞,關係就講白了。想說「她拿著望遠鏡」:

He saw her holding a telescope.

想說「公園裡有望遠鏡」,就乾脆說公園有什麼:

He saw her in a park that has a telescope.

(這句的 in a park 還是沒說誰在公園——但至少望遠鏡的歸屬清楚了。一次解決一個問題就好。)

3. 拆成兩句。 最便宜,也最保險:

He was in the park. He saw her through a telescope.

工作上的英文特別需要這一招。像 Please send the report to the client with the invoice,到底是「把報告和發票一起寄給客戶」,還是「把報告寄給那位有發票的客戶」?改成 Please send the client the report and the invoice,問題就消失了。

其他語言也這樣嗎?

中文在這一點上佔了一點便宜。中文習慣把地點和工具放在動詞前面:

他在公園用望遠鏡看到她。

「用望遠鏡」放在「看」前面,就只能是工具;想說「她拿著望遠鏡」,得另外說成「看到拿著望遠鏡的她」。也就是說,中文的語序會逼你在說出口之前先做決定。不過「在公園」仍然沒說清楚她在不在公園——跟英文一樣。

但中文也有自己的經典歧義。語法課最常拿來舉例的一句是:

咬死了獵人的狗

可以是「(某個東西)咬死了獵人的那隻狗」,也可以是「那隻咬死了獵人的狗」。每種語言都有地方讓句子的結構打結,只是打結的位置不同。

照例,這裡要講一下限制

  • 「幾種意思」本來就沒有標準答案。 樹的數量可以數得很精確,但「意思」要算到多細——要不要把「誰在公園」拆開、要不要把 with 的每一種用法分開——沒有統一的規則。這篇的 5、6、12,是三種不同的數法,不是誰對誰錯。
  • 2、5、14、42 算的是文法允許的結構,不是人會想到的意思。 Church 與 Patil 的重點是電腦要檢查多少種可能;其中很多結構在真實世界裡講不通(例如 on Tuesday 掛在 the park 上),人類根本不會考慮。
  • 93.2% 是一個特定實驗的數字。 那是 3 位專家、300 個《華爾街日報》例句、跟標準答案比對的結果,不是「人類讀英文的正確率」。
  • 不是每個語言學家都同意所有細節。 例如掛在動詞上的片語該怎麼細分、「她拿著望遠鏡」那種讀法該怎麼分析,不同的理論有不同的處理方式。這篇用的是最常見、最容易畫的那一套。

所以,到底幾種?

一句九個字、每個字都認得、文法完全正確的句子,可以畫出五棵語法樹,組出十幾種畫面,連專家都有看走眼的時候。英文一點也不比中文精確;說它是一種清楚、講邏輯的語言,更是差得遠了。

對 1982 年的電腦:五種,而且每多一個介系詞片語,它就要多檢查一大堆。

對網路:六種,算法有點問題,數字倒是沒有算多——算少了。

對一個仔細的讀者:十幾種,看你要把問題問得多細。

對真正站在公園裡的你:一種。如果有個男的拿著望遠鏡在看你,不管文法怎麼分析,你都應該換個地方散步。

Happysaur 發現遠處樹叢裡有望遠鏡鏡片的反光,一邊回頭斜眼一邊快步走出公園大門。


單手刷990 的文法練習裡有「介系詞」單元:50 篇短文,在每個空格挑出 in、on、at 這些小字該用哪一個——一格只問一件事,不會同時掛兩個片語讓你猜。同系列的〈看起來像亂碼、文法卻完全正確的英文句子〉收了更多把文法推到極限的句子;〈辦公室裡換了意思的英文單字〉講的是另一種歧義:不是結構打結,而是同一個字本身就有好幾個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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