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ransatlantic 口音是什麼：老電影裡那種腔調，是一個澳洲人和一個加拿大人教美國人說的

老電影裡的演員為什麼講話怪怪的？

找一部《費城故事》（The Philadelphia Story，1940）來看。Katharine Hepburn 一開口，你會覺得哪裡不對：她把 car 唸得像「卡——」，尾巴的 r 不見了；can't 的母音比美國人的寬，接近英國人；每個子音都清清楚楚，像在對著最後一排觀眾講話。

不用想像，直接聽她本人：

（影片預設開啟英文字幕；無法播放的話，到 YouTube 觀看。）

可是她是美國人，生在康乃狄克，讀的是賓州的布林莫爾學院（Bryn Mawr）。同一部片裡的 Cary Grant 也講類似的腔調——而他是英國人，1904 年生在布里斯托，本名 Archibald Leach，十幾歲才到美國。一個美國人和一個英國人，在電影裡講的是同一種口音，而這種口音不屬於美國、也不屬於英國。

這就是 Transatlantic accent。英文也叫 Mid-Atlantic accent——「大西洋中間」，意思是介於英美之間，彷彿是在橫渡大西洋的郵輪上養成的。

但郵輪上不會長出口音。它是被設計、被教出來的。

誰發明了 Transatlantic 口音？

一個澳洲人：William Tilly

故事要從一位澳洲出生的語音學家 William Tilly 說起。他 1918 年起在紐約哥倫比亞大學的推廣部教語音學，主張英語世界應該有一套超越地方口音的標準發音，他稱之為「World English」——世界英語。在他看來，一口濃濃的地方腔，就是見識不廣的記號。

他的標準以英國的 Received Pronunciation（RP，就是 BBC 老派播音員那種英國上層口音）為底，再做一些美國式的調整。重點是：這套發音的每一個母音、每一個子音都有明確的規定，可以寫成規則、照表操課。

一個加拿大人：Edith Skinner

Tilly 最重要的學生叫 Edith Skinner。她 1902 年出生在加拿大新布朗斯維克省的蒙克頓，本姓 Warman，1926 年成為 Tilly 的助理。

1942 年，Skinner 出版了《Speak with Distinction》，把這套發音整理成給演員用的教科書，她叫它「Good Speech」或「Good American Speech」——好的美國話。她自己的定義大意是：一種沒有地方特徵的北美英語，聽得出是北美的，卻適合演古典劇本，唸起來不費力，劇院最後一排也聽得清楚。

她在卡內基理工學院（今天的卡內基美隆大學）教了幾十年的舞台語音，學生一屆一屆進了百老匯和好萊塢。這本書到今天還在賣，2007 年還出了修訂版。

整理一下這條師承：一個澳洲人發明、一個加拿大人寫成教科書，教美國人講一種聽起來有點像英國人的話。 從頭到尾，沒有一個美國人在源頭。

Transatlantic 口音怎麼聽出來？

以 Skinner 的 Good Speech 為準，最容易辨認的特徵有四個：

特徵	Transatlantic	今天的一般美式	例字
母音後的 r	不唸（像英國）	捲舌	car、park、mother
ask 類的 a	偏寬，介於美式 cat 和英式 father 之間	跟 cat 同一個音	ask、dance、can't、half
母音中間的 t	清清楚楚的 t	常變成輕輕的 d	better、water、city
wh 開頭	先送一口氣，which 和 witch 不同音	兩個字同音	which、what、when

第一個特徵最關鍵，也有最紮實的出處。語言學家 Labov、Ash 與 Boberg 在《Atlas of North American English》（2006）裡寫道：不捲舌的 r 作為英國 RP 的特徵，在美國「was also taught as a model of correct, international English by schools of speech, acting, and elocution」——被演講、表演、正音學校當成正確的國際英語來教，一直教到二戰結束。

第二個特徵也看得出它的人工痕跡。英國 RP 把 ask、dance 唸成 father 那個寬寬的 a；美國人唸成 cat 的 a。Skinner 沒有選邊，她規定了一個介於兩者之間的音，還列出一張完整的「Ask-List」，告訴你哪些字要唸這個音、哪些不用。一個要靠查表才知道怎麼唸的口音，不可能是自然長出來的。

為什麼老電影的演員都這樣講話？是麥克風的關係嗎？

網路上很常見一種說法：早期的麥克風和收音機音質很差，演員必須唸得特別清楚、特別高亢，才會長出這種腔調。

這個說法聽起來很合理，但我們找不到任何語言學研究支持它。而且它有一個明顯的漏洞：這套口音同時也在劇場和教室裡教——劇場沒有麥克風，Tilly 的語音課也不是為了收音而開的。

比較說得通的解釋是社會性的。二十世紀初的美國，英國上層口音代表教養和文化；劇場的經典劇目是莎士比亞，演員本來就模仿英國腔。演員訓練、正音學校、廣播電台都需要一個「標準」，而 Tilly 和 Skinner 剛好提供了一個寫得清清楚楚、可以照著練的版本。好萊塢在 1927 年進入有聲片時代，突然需要大量會「好好講話」的演員——這套口音正好現成。

除了教出來的版本，美國東北部的上流社會也有一種家傳的類似腔調，在新英格蘭的寄宿學校裡一代傳一代。羅斯福總統（FDR）讀的是麻州的格羅頓中學（Groton School），他在廣播裡的「爐邊談話」，就是這種不捲舌的菁英口音。演員是花錢學的，羅斯福是從小就這樣講。

Transatlantic 口音為什麼消失了？

二戰後，這套口音退得很快。前面引的《Atlas of North American English》說它被教到二戰結束——之後，正音學校不再把它當標準，下一代的學生也就不學了。

電影的品味也變了。1950 年代，馬龍·白蘭度在《慾望街車》裡用的是「方法演技」：講話含糊、帶著街頭的口音、聽起來像真人。和他一比，字正腔圓的 Transatlantic 口音突然顯得做作、老派、有距離感。

Skinner 的教法後來也被同行批評。戲劇教授 Dudley Knight 在 1997 年的文章〈Standard Speech: The Ongoing Debate〉裡，認為這套「好的美國話」骨子裡是菁英主義：把一種階級的口音說成「正確」，等於說其他人的口音都不正確。這篇文章在語音教學界吵了好一陣子。

Katharine Hepburn 倒是一輩子沒改。2004 年 Cate Blanchett 在《神鬼玩家》（The Aviator）裡飾演 Hepburn，模仿的就是這種口音——並且拿下了奧斯卡最佳女配角。今天這種腔調大多只在模仿老電影、或刻意演一個上流社會的角色時才會聽到。

小心：Mid-Atlantic 還有另一個意思

如果你去查 Mid-Atlantic accent，可能會查到完全不同的東西。

在美國，「Mid-Atlantic」也是一個地理名詞，指東岸中段的幾個州——紐約、紐澤西、賓州、德拉瓦、馬里蘭。語言學家說的 Mid-Atlantic English，常常是指費城和巴爾的摩一帶的地方口音——這可是貨真價實、從小長出來的口音，跟老電影的腔調幾乎相反。

一個「大西洋中間」指的是海的中央，一個指的是海岸的中段。所以有些人寧可用 Transatlantic accent 稱呼老電影那種，避免混淆。

這跟多益有什麼關係？世界上沒有「中立」的口音

Tilly 的夢想是一套沒有地方特徵、全世界通用的英語發音。他失敗的方式，對今天學英文的人很有啟發。

第一，所謂「沒有口音」的英語，其實是某一群人的口音。 Transatlantic 口音號稱中立，骨子裡是英國上層的口音加上一點美國調味；今天被當成「標準美式」的發音，也是某些地區的口音。每個人講英文都有口音，差別只在於那是誰的口音、當時誰的口音被當成正確。

第二，多益根本不追求單一口音。 多益聽力用四種真實的口音錄音：美國、英國、澳洲、加拿大。ETS 公開的官方範例試題在聽力稿裡標了每一句的口音——W-Am、W-Br、M-Au、M-Cn。它不考一個不存在的「標準口音」，考的是你能不能聽懂真實世界裡不同的人。

第三，你自己講英文，目標是被聽懂，不是被誤認成誰。 好萊塢演員花幾年練 Skinner 的 Ask-List，是因為那是他們的工作。你不需要把 ask 唸得像英國人，也不需要假裝自己來自加州——清楚、穩定、對方聽得懂，就是好的英語。

照例，這篇也有它的但書

出處比我們希望的薄。 Transatlantic 口音的歷史大多寫在戲劇教學的書和文章裡，嚴謹的語言學研究不多。Tilly 和 Skinner 的生平、師承、《Speak with Distinction》的出版年份，是各方說法一致的部分；至於「誰被誰教過」「哪位演員是學來的、哪位是天生的」，很多只是流傳的說法，我們只寫了查得到出處的。

麥克風理論我們沒有證明它錯。 我們只能說：找不到支持它的研究，而且這套口音在沒有麥克風的地方也在教。早期錄音技術說不定確實讓清楚的咬字更吃香——只是它不是這種口音的起源。

「人工的」不等於「假的」。 對 Hepburn 或羅斯福那一代受教育的美國東北部人來說，這就是他們真實的講話方式。口音被教出來，和其他口音被學起來，本質上沒有那麼大的差別——每個人的口音都是從周圍的人那裡學來的。

多益不會考你分辨口音。 這篇講口音的歷史，不是在教你怎麼應付考試裡的某一題；Transatlantic 口音也不會出現在多益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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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手刷990 的「口音對照」可以把同一句話用美式、英式、澳式各聽一次，「口音辨識」則是聽一句猜口音——練的不是哪一種口音比較正確，而是每一種都聽得懂。口音實際差在哪，請讀〈多益聽力聽不懂是口音問題嗎〉；英美兩邊用字的差異，請讀〈英式英文與美式英文的單字差異〉；拼法的差異，請讀〈英式拼法與美式拼法的差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