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文裡的亞洲外來語：ketchup 原本沒有番茄，tea 和 chai 是同一個字走了兩條路

ketchup 原本是什麼醬？

番茄醬的英文是 ketchup。但 ketchup 這個字，比番茄醬老了一百多年。

根據牛津英語詞典，ketchup 最早出現在 1682 年的英文裡，指的是英國商人和水手在東南亞碰到的一種醬。後來的拼法五花八門：1690 年有人寫 catchup，1730 年有人寫 catsup，美國到今天還看得到 catsup。

那時候的 ketchup，跟番茄一點關係都沒有：

年代	ketchup 是用什麼做的
1682 年	英文第一次出現這個字，指一種亞洲的鹹醬
18 世紀	鯷魚、蘑菇、核桃、牡蠣，配方五花八門
1812 年	目前已知最早的番茄 ketchup 食譜（James Mease）
19 世紀末	番茄口味成了主流，後來越加越多糖和醋

史丹佛大學的語言學家 Dan Jurafsky 在《The Language of Food》（2014）裡追過這個字。他的結論是：最早的 ketchup 是魚醬，名字來自閩南語的「膎汁」（也寫作「鮭汁」）——漳州腔唸 kê-chiap，泉州腔唸 kôe-chiap，意思是醃魚、醃貝類滲出來的鹹汁。1873 年 Carstairs Douglas 編的《廈門音漢英大辭典》就收了這個詞，英文解釋是 "brine of pickled fish or shell-fish"。

不過，這個字是怎麼從福建走到英國的，學者還沒有定論。一種說法是英國人直接從閩南語借；另一種說法是中間先經過馬來語的 kicap（也寫作 kecap；印尼語和馬來語到今天還用這個字叫醬油一類的醬）。美國食物史家 Andrew F. Smith 在《Pure Ketchup》（2001）裡乾脆直說：這個字的來源「是一團混亂」。

有一個說法倒是可以放心排除：「ketchup 來自粵語的『茄汁』」。Jurafsky 指出，這個醬和它的名字進入英文的時候，裡面根本還沒有番茄——番茄是一百多年後才加進去的。

為什麼有的語言說 tea，有的說 chai？

這是整篇最好玩的一段，而且可以畫成一張世界地圖——WALS 的線上版就真的畫了（地圖 138A）。

語言學家 Östen Dahl 在《世界語言結構地圖集》（WALS）第 138 章〈Tea〉統計了 230 種語言的「茶」：

「茶」這個字的來源	語言數
來自漢語的 cha 類	110
來自閩南語的 te 類	84
其他（自己的詞）	36

差別在中國境內就開始了。大部分漢語方言說 chá 一類的音，但閩南語——Dahl 特別點名福建和台灣——說 tê。

接下來是貿易路線的事。17 世紀把茶大量運進歐洲的是荷蘭人，而荷蘭商人主要在廈門跟閩南人打交道，所以荷蘭文寫成 thee，再從荷蘭傳到歐洲大部分地方：英文 tea、法文 thé、德文 Tee。荷蘭的前殖民地也一樣，印尼語、馬來語叫 teh。

走陸路的就不一樣了。Dahl 指出，從陸路、而不是從荷蘭人手上拿到茶的東歐和亞洲國家，多半說 chai 一類的音，例如俄語和波斯語；印地語也屬於這一類。英文裡的 chai 是從印度斯坦語借來的，幾乎只拿來指印度那種加香料的奶茶。

所以常聽到的口訣是「海路 tea、陸路 chai」。但有一個例外把口訣打破了：葡萄牙人。最早把茶運進歐洲的其實是 16 世紀的葡萄牙人，他們也走海路，可是他們做生意的地方是澳門，聽到的是廣東話的 cha，所以葡萄牙文到今天還是 chá。至少對走海路的歐洲人來說，決定說 tea 還是 cha 的不是海路或陸路，而是你在哪個港口買的茶。

還有一個小彩蛋：英文其實先認識 cha。根據 Victor Mair 與 Erling Hoh 的《The True History of Tea》（2009），cha 在 1590 年代就經葡萄牙人進了英文，tea 要到 17 世紀才跟著荷蘭人進來，後來居上。英式口語裡也還留著 char 這個說法。

typhoon：一個字，三個可能的祖先

typhoon（颱風）常被拿來當「英文借了中文」的例子：「大風」，廣東話唸 daai fung，聽起來確實很像。但事情沒那麼簡單。

英文裡至少有三條線，最後纏在了一起：

1. 希臘文。 希臘神話裡有一個風暴怪物叫 Typhon，希臘文的 typhōn 也有「旋風」的意思。1555 年的英文譯作裡已經寫著，希臘人把這種暴風叫做 Tiphones。
2. 阿拉伯文，經過葡萄牙人。 英文第一次用這個字指太平洋上的大風暴，是 1588 年，拼成 Touffon。它來自葡萄牙文的 tufão，而葡萄牙水手很可能是從阿拉伯文的 ṭūfān（暴風、洪水）聽來的——波斯語和印地語也有這個字。
3. 漢語。 後來的英文拼法裡也有 tyfoong、tyfung 這種明顯帶著漢語「大風」影子的寫法。

這三條線的比重，學者各說各話。C. T. Onions 主編的《牛津英語詞源詞典》（1966）認為，今天的 typhoon 是漢語的 tai fung 跟更早的 touffon、希臘文的 typhon 混在一起的結果；Tai Whan Kim（1976）則認為葡萄牙文的 tufão 來自阿拉伯文，不是漢語。比較沒有爭議的是：今天這個 ty- 開頭、-phoon 結尾的拼法，是被希臘文的 Typhon 拉過去的。

從將軍到大亨：tycoon 和 honcho

tycoon（大亨） 來自日文的「大君」（taikun）。江戶時代，幕府在外交文書裡用「日本國大君」稱呼將軍——一開始用在跟朝鮮往來的國書上，1854 年跟美國簽約之後，也用在跟西方國家的條約裡。

這個頭銜就這樣跟著條約和外交文書，傳到了英美人的耳朵裡。Merriam-Webster 記錄這個字在英文裡最早出現是 1857 年；1863 年，英國第一任駐日公使 Rutherford Alcock 出版的日本見聞錄，書名就叫《The Capital of the Tycoon》（大君之都）。

接著它開始被借來開玩笑。據歷史學者 Adam Goodheart 在《紐約時報》（2010）的文章，林肯總統的兩位祕書 John Hay 和 John Nicolay，私下就把老闆叫做 "the Tycoon"。後來這個字流行到了商界，變成今天的 oil tycoon、media tycoon。

honcho（老大） 的背後則是軍隊：它來自日文的「班長」（hanchō）。很多人以為它是西班牙文（聽起來很像 muchacho），其實不是。NPR 的 Code Switch 專欄（Lakshmi Gandhi，2013）找到的最早出版紀錄是 1947 年，紐西蘭記者 James Bertram 的回憶錄裡寫著 "But here comes the hancho"。更早的例子在一位美軍醫護兵 Ernest Norquist 的戰俘日記裡：1945 年，他在日本人的戰俘營裡寫下管伙食的「honcho」。今天英文說 head honcho，意思就是「頭頭」。

從軍營、冷戰和禮儀來的中文：gung-ho、brainwashing、kowtow

gung-ho（幹勁十足，常帶一點「太衝了」的意思） 來自「工合」——但「工合」不是口號，是「工業合作社」的簡稱，指中日戰爭期間成立的中國工業合作社。美國陸戰隊軍官 Evans Carlson 在中國見過這個運動，1943 年他在訪問裡說，他告訴手下：工合的意思是 "Work Together — Work in Harmony"（一起做、和諧地做）。他把 gung ho 當成自己指揮的第二陸戰隊突擊營的口號；1943 年，好萊塢拍了一部講這個營 1942 年突襲馬金島的電影，片名就叫《Gung Ho!》。

一個組織的名字，被當成口號，再變成形容詞。語言學家 Albert Moe 的評語很精準：在中文裡，它「既不是口號，也不是戰鬥吶喊，只是一個組織的名字」。

brainwashing（洗腦） 是直譯中文「洗腦」的字。牛津英語詞典找到的最早英文用例，是記者 Edward Hunter 1950 年 10 月 7 日刊在《Miami News》上的文章。韓戰期間，這個字被拿來解釋為什麼有些美軍戰俘會配合中國，很快就成了冷戰新聞標題的常客。

kowtow（叩頭） 在 19 世紀初進入英文，一開始指的就是那個磕頭的動作。後來意思越走越遠，變成「卑躬屈膝」：kowtow to the boss 是「對老闆唯唯諾諾」，跟真的磕頭已經沒有關係了。

新的一波：從 tsunami 到 mukbang

後來，亞洲詞彙進英文的路，越來越常經過新聞、餐廳和網路。

• tsunami 來自日文「津波」，字面是「港口的浪」。科學界比較喜歡用 tsunami，因為英文原本的 tidal wave 會讓人以為它跟潮汐（tide）有關——其實沒有。英文母語者大多把開頭的 t 吞掉，唸成「soo-NAH-mee」，因為英文的字不習慣用 /ts/ 開頭。
• karaoke 是日文的「空」（kara）加上「オケ」——オケ是オーケストラ（orchestra）的縮寫。所以 karaoke 的後半截，其實是英文的 orchestra 繞去日本一圈，又回到了英文。
• emoji 是日文的「絵」（e，圖）加「文字」（moji）。它跟英文的 emotion、emoticon 長得像，純屬巧合。
• 韓文。 2021 年 9 月，牛津英語詞典一次新增了 26 個和韓國有關的詞、修訂了 11 個（NPR，2021）。牛津大學的韓語學者 Jieun Kiaer 說，一年之內從同一個語言收進 26 個字，在 OED 是沒有先例的。新詞包括 hallyu（韓流）、K-drama（韓劇）、mukbang（吃播）、banchan（韓式小菜）、kimbap（韓式飯捲）。有趣的是，這批詞裡也有 skinship 和 fighting 這種用英文零件、在韓國造出來的詞——NPR 特別提醒，並不是每一個都是韓文。
• 越南文。 pho（河粉）最早的英文紀錄之一，是 1935 年 Countess Morphy 編的《Recipes of All Nations》。bánh mì 則在 2011 年 3 月 24 日收進牛津英語詞典。
• 香港英文。 add oil 直譯「加油」，2018 年 10 月收進牛津英語詞典，標注為主要用於香港英文。

hallyu 還有一段身世：最早有紀錄的「韓流」不是韓國人說的，而是 1999 年 11 月 19 日北京的《北京青年報》，用來形容中國觀眾追韓劇、聽韓國歌的熱潮。一個中文造的詞，用韓文唸，再被英文收下。

看起來像，其實不是：mandarin、long time no see、Siamese twins

有些字看起來像是從某個亞洲語言借來的，查下去卻是另一回事。

mandarin。 英文把中國古代的官員叫 mandarin，把華語叫 Mandarin，這個字看起來很像某個中文詞的音譯。實際上它跟中文無關：它來自葡萄牙文的 mandarim，更早是馬來語的 menteri（大臣），最早可以追到梵文的 mantrin（顧問、大臣，由 mantra「忠告、咒語」加上詞尾構成）。中國的官員，被葡萄牙人用一個從印度經過馬來半島傳來的字來稱呼。

long time no see（好久不見）。 這句話的語序太像中文的「好久不見」，所以很容易被當成中文直譯的鐵證。它的確可能是，但來源其實沒有定論：Eric Partridge 的《A Dictionary of Slang and Unconventional English》（1984 年版）列了兩種可能——一種是中文的直譯，可能出自美國唐人街或香港一帶；另一種是英文自己造的洋涇濱說法，常見於老電影裡對美洲原住民的刻板描寫。哪一個對，目前查不出來。

Siamese twins（連體雙胞胎）。 這個說法跟泰國有關，卻不是泰文。它來自一對真人：Chang 和 Eng Bunker（1811–1874），1811 年生於暹羅（今天的泰國），身體在胸前相連，1829 年被帶到美國巡迴展出，很快就被宣傳成「the Siamese twins」。他們的名氣大到讓 Siamese twins 成了所有連體雙胞胎的代稱。有趣的是，兩兄弟有華人血統，在家鄉被叫做「中國雙胞胎」。

你的語言就在這張地圖上

如果你說台語，這篇裡有好幾個字其實離你很近。

茶。 WALS 的那張地圖上，台灣被直接點名：台語的「茶」唸 tê，正是荷蘭人帶去歐洲、變成 tea 的那個音；華語的 chá，則跟葡萄牙文、波斯語、俄語站在同一邊。一座島上，兩條路線都有。

膎。 ketchup 的祖先「膎汁」裡的「膎」，台語到今天還在用，唸 kê 或 kôe，指醃漬的魚蝦，例如「蝦膎」。下次在漁港看到一罐蝦膎，你看到的可能就是 ketchup 的遠房親戚。

風颱。 台語把颱風叫「風颱」（hong-thai），兩個字的順序跟華語的「颱風」剛好相反。

加油。 每次球賽喊的「加油」，2018 年以 add oil 的身分進了牛津英語詞典——雖然它走的是香港英文、廣東話 ga yau 這條路。

多益會考這些字嗎？

老實說，幾乎不會。我們翻了 ETS 公開的多益聽力閱讀官方範例試題，這篇講到的字一個都沒出現（倒是有 coffee）。

真正可能在商業英文裡碰到的，大概只有 tycoon（a real estate tycoon）、typhoon（航班因颱風取消）、kowtow 的引申義，以及 tea 和 ketchup 這種日常名詞。這篇的價值不在考試，而在下次你看到這些字的時候，會想起它們走過的路。

詞源這種東西，最容易被好故事騙

幾件要說清楚的事：

• 年代是「目前找到最早的紀錄」，不是「誕生的那一天」。 1682、1588、1857 這些數字，都是某本書或某份文件剛好留了下來；這個字在口語裡可能早就有人說了。honcho 就是例子：出版紀錄是 1947 年，但戰俘日記裡 1945 年就有了。
• ketchup、typhoon、pho 都有好幾種說法。 我們寫的是主要的幾種說法，並且把爭議擺出來。pho 尤其如此：有人說它來自法文的 pot-au-feu（燉牛肉鍋），也有人說來自漢語的「牛肉粉」，到今天還沒有定論。
• 「海路 tea、陸路 chai」是簡化的說法。 葡萄牙人就是反例；地圖上還有 36 種語言兩邊都不屬於。
• 歷史故事也會變成民間詞源。 常聽到的「英國使節 Macartney 1793 年拒絕叩頭，所以出使失敗」，近年的研究（例如歷史學者 Stephen Platt）已經提出質疑。
• 最好聽的故事，往往最可疑。 「ketchup 是茄汁」「bánh mì 來自法文的 pain de mie」都流傳很廣，也都站不住：bánh 這個越南字從 13 世紀就用來指米糕和各種糕點，比法國人到越南早得多。

結語：一瓶醬，一路的港口

下次擠番茄醬的時候，可以想一下：這瓶醬的名字，很可能是從福建沿海一罐醃魚的鹹汁出發，也許經過馬來半島，坐英國商船到了英國，在那裡換成蘑菇和核桃，到美國換成番茄，最後加滿了糖。

醬變了好幾次，名字只變了拼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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