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文章 · 發布於 2026-10-12
buy 和 purchase 差在哪？多益英文為什麼這麼「文」：英文單字的三層樓
一題多益官方範例題裡，錄音說 bought，答案卻寫 purchase；大家印象中的多益英文，還滿是 assist、inquire、commence 這種字。英文為什麼有兩套字可以換？因為英文的單字是分層蓋起來的：底下是日常講話用的古英文，中間一層是 1066 年諾曼人征服英格蘭之後借來的法文，最上面是文藝復興前後直接從拉丁文、希臘文搬進來的學術字。這篇從一題 ETS 官方範例題講起，看這三層樓怎麼蓋起來、「牛是英文、牛肉是法文」的故事哪裡講得太漂亮，再用我們題庫裡的實際字數，看多益到底住在哪一層——答案是二樓，而且最生硬的那些字，比你想的少得多。
他說 bought，答案寫 purchase
ETS 公開的多益聽力閱讀官方範例試題裡，Part 3 第 32 到 34 題是一通客訴電話。一位女士打給網路商店，說她買的咖啡機壞了。店員問她：
Do you know when you bought it?
第 33 題問：店員問了女士什麼事？正確答案是 (D)：
A date of purchase
錄音裡說的是 bought，考卷上印的是 purchase。
同一份範例題的第 42 題也是這樣。錄音裡男子說 our vendor has raised their prices（我們的廠商漲價了），正確答案 (B) 寫的是 A supplier has increased its prices.——raised 變成 increased，vendor 變成 supplier。
這不是 ETS 在刁難你，這種換法在多益很常見：錄音裡用日常的說法，選項換一個說法，而且常常換成比較正式的字。聽得懂 bought 還不夠，你得在一秒內知道 purchase 就是它。
為什麼英文會有兩套字可以換來換去？要從一千年前講起。
為什麼英文同一件事有三個字？
英文的底層是一種日耳曼語言。一千多年前的古英文，跟今天的德文、荷蘭文是親戚，日常生活最基本的字，很多都從這裡來：buy、help、ask、begin、tell、need。
1066 年，諾曼第公爵威廉渡海打贏了英格蘭國王，這就是「諾曼征服」。接下來的兩、三百年，英格蘭的國王、貴族和法庭大多講法文，官方文書用法文和拉丁文，一般老百姓繼續講英文。等到英文重新成為上層社會的語言，它已經吸收了大量法文字：purchase、request、inform、require、assist，都是在中古英文時期從法文進來的。
再過幾百年，到了 16、17 世紀的文藝復興時期，學者覺得英文缺少討論學問的字，又直接從拉丁文和希臘文搬進一大批學術用字。〈不發音的字母〉那篇裡，學者把 b 塞進 debt，背後也是同一股崇拜拉丁文的風氣。
結果是：英文裡很多意思，同時有一個古英文的字、一個法文來的字、一個拉丁文來的字。美國語言學家 Albert C. Baugh 在他的經典教科書《A History of the English Language》（第二版，1957）裡說，這給了英文「三個層次的同義字」（synonyms on three levels）：通俗、文學、學術。他舉的例子是這樣的：
| 古英文（日常） | 法文（正式） | 拉丁文、希臘文（學術） |
|---|---|---|
| ask | question | interrogate |
| rise | mount | ascend |
| fire | flame | conflagration |
| fear | terror | trepidation |
| holy | sacred | consecrated |
| time | age | epoch |
| goodness | virtue | probity |
大致上越往右，字越長，語氣越正式。你問朋友事情是 ask；開會時提出疑問是 question；警察審問嫌犯才是 interrogate。家裡失火是 fire；報紙寫一場燒掉半個城的大火，才會用 conflagration。
牛是英文，牛肉是法文？一個被講得太漂亮的故事
講英文的分層，幾乎一定會講到這個例子：
| 活的動物（古英文） | 盤子上的肉（法文） |
|---|---|
| cow、ox（牛） | beef（牛肉） |
| pig、swine（豬） | pork（豬肉） |
| sheep（羊） | mutton（羊肉） |
| calf（小牛） | veal（小牛肉） |
故事是這樣的：諾曼征服之後，養牛養豬的是講英文的農民，吃肉的是講法文的貴族。所以動物在牧場上有英文名字，一端上桌就換成法文名字。
這個觀察很早就有人提出。丹麥語言學家 Otto Jespersen 在《Growth and Structure of the English Language》（1905）裡指出，最早寫下這件事的是 John Wallis，在他 1653 年的英文文法書《Grammatica Linguae Anglicanae》裡；而讓它家喻戶曉的，是 Walter Scott 的小說《劫後英雄傳》（Ivanhoe，1819 年 12 月出版）。小說第一章，弄臣 Wamba 對養豬的 Gurth 說：豬活著的時候由撒克遜奴隸照顧，叫撒克遜名字 swine；宰好送進城堡大廳給貴族享用，就變成諾曼法文 pork。他接著說，ox 上了貴族的餐桌就成了 beef，calf 則變成「Monsieur de Veau」（小牛肉先生）。
這個故事好記，也大致抓到了方向。但它被講得太漂亮了：
- 這些法文字一開始也指活的動物。古法文的 boef 本來就是「牛」。曾任牛津英語詞典增補版主編的 Robert Burchfield 在《The English Language》（1985）裡說，這個常見的說法「不過是半個事實」：beef、veal、mutton、pork 進入英文時，指的不只是肉，也指動物本身。匈牙利學者 Tibor Őrsi 2015 年的研究（〈Cow versus Beef〉，Eger Journal of English Studies）整理了字典的紀錄：beef 在 1300 年左右第一次出現在英文裡時，意思就是「一頭牛」；「動物」和「肉」的分工，是 14、15 世紀才慢慢形成的。
- 時間也對不上。Baugh 也指出，Scott 的這一段只有一個毛病：故事發生在 12 世紀末，早了大約一百年——beef 要到 1300 年左右才出現。
- 原因不只一個。Jespersen 本人就提醒，也可以說是因為法國菜比較講究：sauce、boil、fry、roast、pastry 也都是法文字——這些字都在廚房裡，跟誰在牧場上養豬無關。
順帶一提：cow 和 beef 其實是遠房親戚。往上追溯幾千年，兩個字都來自同一個印歐語的字根——一個走日耳曼的路進了英文，一個繞道拉丁文和法文，在英國又碰頭了。
多益住在哪一層？二樓
回到多益。多益那些「很文」的字，很多住在二樓，也就是從法文借來的那一層：
- purchase 來自諾曼法文 purchacer，意思是「設法弄到手」，裡面的 chacier 就是英文 chase（追）的來源。purchase 的字面意思，大概就是「追著去弄到手」。
- assist、request、require、inform、increase、obtain，都是經過法文進來的。
- commence 也是法文字（古法文 comencier）。它在今天聽起來比 purchase 生硬得多，但論出身，它跟 purchase 住同一層。
三樓的拉丁文學術字——interrogate、conflagration、terminate——在多益裡很少出現（下面有數字）。多益考的是職場英文：公司公告、客戶信件、會議通知。那是二樓的語氣：正式、客氣，但不賣弄學問。
Baugh 和後來接手修訂的 Thomas Cable 在這本書的第六版（2013）裡，也特別提醒：英文字和法文字之間的語氣差別「往往很小」，比較書卷氣的通常是拉丁文那一層。換句話說，purchase 對母語者來說只是「正式一點」，談不上生硬——範例題裡那位女士打客訴電話，自己開口就是 I'm calling about a coffee machine I purchased from your Web site.
那 ETS 的範例題裡，這些「很文」的字出現了幾次？我們把整份範例試題（共 60 題，含錄音稿）數了一遍：
- buy 家族（buy、bought……）出現 1 次，purchase 家族 3 次。
- assist、inquire、commence、obtain、sufficient：0 次。
只有 60 題，不能說明太多。但至少可以說：多益不是一份滿是 commence 和 sufficient 的考卷。
聽力和閱讀，用的是同一套字嗎？
範例題太少，我們換一個大一點的樣本：單手刷990 自己的題庫。要先說清楚，這些題目是我們照著多益的格式寫的，不是 ETS 出的，所以只能當參考。我們把聽力的錄音稿（約 14.8 萬字）和閱讀的文章（約 23.8 萬字）分開，數了幾組常見的「日常字：正式字」：
| 一組字 | 聽力錄音稿 | 閱讀文章 |
|---|---|---|
| buy : purchase | 74 : 24 | 188 : 146 |
| need : require | 466 : 30 | 681 : 232 |
| tell : inform | 100 : 1 | 201 : 26 |
| get : obtain | 263 : 0 | 187 : 6 |
| help : assist | 119 : 4 | 194 : 8 |
| start : commence | 342 : 0 | 261 : 1 |
| go up : increase | 18 : 15 | 7 : 30 |
| find out : discover | 3 : 0 | 5 : 23 |
（每個字都算進各種詞形，例如 bought、purchased；purchase 當名詞也算。）
這張表說了三件事：
第一，正式的字住在閱讀裡。同樣一萬個字，purchase 在閱讀文章裡出現的頻率大約是聽力的 4 倍，require 大約 5 倍，inform 在聽力裡只出現 1 次。
第二，閱讀並沒有把日常字換掉，只是多加了一層。就連閱讀文章裡，buy 還是比 purchase 多，need 還是比 require 多。只有少數幾組（go up／increase、find out／discover）在閱讀裡被正式的那個字超過。
第三，最生硬的字幾乎不出現。commence 在整個題庫的閱讀部分只出現 2 次（文章 1 次、選項 1 次），terminate 也是 2 次，都在選項裡。assist 也比大家想的少：不管聽力還是閱讀，help 都多出二十倍以上。
最後一組 find out／discover 也提醒了一件事：英文的「日常版」常常不是一個字，而是一個片語動詞——動詞加上 up、out、off。find out 對 discover，put off 對 postpone，set up 對 establish。對話裡說片語動詞，書面上換成一個法文或拉丁文來的字，是英文很常見的換法。不過這只是傾向：在我們的題庫裡，carry out 在閱讀文章裡出現的次數反而比 conduct 多。
我們自己的聽力稿，也曾經被讀者指出寫得太文、不像多益，後來重寫了一大批（見〈多益聽力練習題為什麼聽起來不像多益？〉）。上面的數字，是重寫之後的題庫。
中文其實也有好幾層
如果你覺得英文這樣分層很麻煩，看看中文。
你跟朋友說「我昨天買了一台咖啡機」；公司的公告寫「本公司購買之設備」；採購部門的簽呈寫「辦理採購」。同一件事，買、購買、採購，三個字的場合完全不一樣。
問 → 詢問 → 洽詢；幫忙 → 協助 → 惠予協助；開始 → 開始辦理 → 自即日起實施。越往右，越像公文。中文的分層跟英文來源不同：英文的上層是外語借字，中文書面語的「購」、「詢」、「惠予」，很多是從文言一路留下來的。但效果一樣：一件事有好幾種說法，選哪一個，看你在跟誰說話。
所以多益的 purchase 對你來說並不陌生，它就是英文裡的「購買」。你不會跟朋友說「我昨天購買了一台咖啡機」，母語者也不太會在聊天時說 purchase；但他們看到公司公告裡的 purchase，跟你看到「購買」一樣，一點都不覺得奇怪。
那要怎麼背？成對背
最實用的結論只有一句：正式的字，跟它的日常版一起背。
| 日常（聽力裡常用） | 正式（多出現在選項和閱讀） |
|---|---|
| buy | purchase |
| help | assist |
| ask | inquire（名詞 inquiry） |
| start、begin | commence |
| get | obtain、receive |
| enough | sufficient |
| need | require |
| tell | inform |
| go up、raise | increase |
| put off | postpone |
| find out | discover |
這樣背有三個好處：
- 聽力。錄音說 bought，選項寫 purchase；錄音說 raised their prices，選項寫 increased。你要在選項裡找的，常常是錄音那句話的「二樓版本」。
- 閱讀。Part 7 的選項常常把文章的字換一個說法：範例題第 161 題，文章寫 free，答案寫 available at no charge。認得同一件事的兩種說法，就不容易被換掉的字騙。
- 寫英文的時候。寫公司 email，二樓的字最安全：I'd like to purchase…、Please inform us… 很得體。爬到三樓（We hereby commence…）就像在寫合約；只用一樓的字（Tell us if you wanna buy…），又太隨便。
三層樓也有違章建築
照例把話說清楚：
- 三層是傾向，不是規則。Baugh 和 Cable 自己就提醒，很多法文字一樣簡單、一樣生動，他們舉的例子有 river、rock、cry、fool；今天天天在用的 people、face、chair、use，也都是法文來的。
- 出身不等於語氣。commence 和 purchase 都從法文來，一個生硬、一個平常；get 和 raise 其實是維京人帶來的古諾斯語（也屬日耳曼語族）；postpone 直接從拉丁文借來，卻是多益選項裡常見的字。判斷一個字正不正式，要看它今天怎麼用，不是看族譜。
- 牛和牛肉的故事是簡化版。動物和肉的分工確實存在，但它是幾百年慢慢形成的，不是 1066 年一夕之間的事。
- 我們的字數是自己的題庫。它是照多益格式寫的練習題，不是 ETS 的正式考題；ETS 的範例試題又只有 60 題。數字可以看方向，不要當成多益的官方統計。
- 語氣看場合。purchase 在客服電話裡很正常，在朋友聊天裡就很怪。背單字的時候，順便記一下它通常出現在哪裡，比記它是第幾層有用。
結語：多益住二樓
英文是一棟蓋了一千年的房子。一樓是古英文，講話用；二樓是 1066 年以後搬進來的法文，辦公用；三樓是文藝復興時期學者加蓋的拉丁文書房，寫論文用。
多益住二樓。它大概不會考你 conflagration，也不要求你在客服電話裡說 commence；它要的是：聽到一樓的 bought，能在二樓的選項裡認出 purchase。
至於那頭牛，牠可以放心。照 Őrsi 的研究，beef 最早就是在說牠本人——只是後來，大家比較常在盤子上提到牠。
單手刷990 的單字庫有 3,834 個字，裡面有 purchase、assist、inquire、commence、obtain、sufficient，卻沒有 buy、help、ask——那幾個你早就會了。在「單字聯想圖」裡從 purchase 出發，同義字裡會出現 obtain、acquire。同系列的〈辦公室裡換了意思的英文單字〉講 sheets、bars、outstanding 這些你認識、卻在辦公室裡換了意思的字；〈英文為什麼有不發音的字母〉講文藝復興的學者怎麼把拉丁文的 b 塞進 debt。